《生化奇兵3：无限》科幻故事下的寓意
Bioshock Infinite可说是主题最深刻严肃的游戏
Ken Levine很有胆识去检视人类历史龌龊的一面
当然本篇免不了有剧透
所以还没完成游戏的玩家若不想破坏游戏乐趣，就别再看下去了吧~
要看懂寓意得先看懂剧情
要搞清楚剧情必须先厘清本游戏科幻设定的基础：量子力学下的多重世界诠释
这可以从有名的「薛丁格的猫」来理解
这个概念实验是设计用来挑战主流学说
将一只猫丢进装有毒气装置的盒子中，并设置一个含有少量放射性物质的启动装置
在一段时间内，有两种可能
A：50%的机率放射性物质发生衰变
B：50%的机率没有发生任何衰变
若发生衰变，就会启动毒气装置把猫毒死
根据主流诠释，在未进行观测之前，这个系统中的粒子处于迭加态
就是一个「既是A也是B」的状态
换句话说，在盒中的这只猫也因此同时处于「又死又活」的状态
这显然不符合我们一般认知
多重世界诠释于是成了主流之外第二受欢迎的假设
它假设从装置运作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世界已经一分为二
一个发生衰变，猫被毒死的世界
和一个没有衰变，猫仍活着的世界
这避免了让猫落入处于「又死又活」这种不合逻辑的情况
Bioshock Infinite的剧本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当你做出任何决定的当下，世界就一分为二......另外一个世界是反面的你
这里我做了个简单的图表给还没搞懂剧情的人参考
这个图表只是简单列出部分重要事件的相关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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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Wounded Knee Massacre
从上表的的第一个事件来谈起
也就是1890年的Wounded Knee Massacre（伤膝河大屠杀）
这是一个真实事件
是美国史上最后一场政府与原住民部落的战斗
说是「战斗」还讲得太好听了，事实上根本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美国政府为了淘金的利益，用各种方式鲸吞蚕食原住民的土地
在此次事件中，第七骑兵队约500名兵力拦截到一个约350人的苏族部落（含妇女和儿童）
原住民大都平和地配合美军缴械，但有名原住民听不懂美军士兵的命令
在拉扯中不小心枪枝走火，场面立刻演变成一场大屠杀
美军无差别的射杀了在场所有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原住民
（屠杀事件后的幸存者， John C. Grabill 摄于1891年）
根据记载
第七骑兵团中有位侦察兼翻译兵名叫John Shangreau，是个苏族和白人的混血儿
在事件发生前，他曾建议指挥官不要急着强迫该部落缴械
因为那可能会引起冲突
这名翻译兵，可以说就是游戏剧本中Booker DeWitt的原形
如果有认真听游戏中录音带的话
就会知道Booker有一部份的苏族血统，并会说苏族语言
了解这些，才能体会为何Booker在事件后对自己人生和国家的信念瞬间瓦解
一个宣扬平等自由的国家却是建立在对其他种族的屠戮上
而他亲手参与屠戮自己的族人
他无法摆脱这份罪恶感，也无法再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还记得雾社事件中最后自杀的花冈一郎和花冈二郎吗？）
然后Booker面临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关键点：一场受洗仪式
拒绝受洗的Booker不相信基督信仰能够改变什么
所以他选择用酒精和赌博麻痹自己
再加上事业不顺和丧妻的打击
他日渐沈沦，最终竟必须卖掉亲生女儿来还赌债
在Elizabeth用剪刀手刃了Daisy Fitzroy之后
她痛苦地问Booker：「要怎么才能抹去那些曾做过的事？」
Booker只淡淡地说：「你不能，你只能学着如何和那些记忆一起活下去」
这句话正是他二十多年来悲痛的人生写照
2.劳工与资本家
Booker所做过的丑事还不止于此
他曾经受雇于Pinkerton侦探社，这家侦探社在现实中真正存在
Pinkerton曾经成功对抗过对付林肯的刺杀行动，而后林肯雇用他来负责自己的安全
虽然林肯而后还是被暗杀了，但已经让这间侦探社声名大噪
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
也就是Booker所处的那个年代，是一个中产阶级崛起的年代
许多劳工不甘被剥削，组织起工会来和资本家抗争
当时有很多企业家雇用Pinkerton的探员来对付工会活动
担任工厂保镖、或是派间谍渗透工会组织、甚至直接派打手恐吓参与罢工的工人
在美国各地的工会活动中，Pinkerton侦探社帮企业家们做过许多肮脏龌龊的勾当
当然，Booker身为Pinkerton的雇员，也参与过那些事件
或许是经历过大屠杀的他，早已放弃了对人性或道德价值的信心
在Fink的血汗工厂中，他倒是爽快的向Elizabeth直接坦承他曾帮企业家干过那些肮脏事
3.Baptism
马太福音第三章记载，施洗者约翰对耶稣施行洗礼
施洗者约翰宣扬为了将来的审判，凡是对自己的罪悔改的人，都为其施洗
然而一个简单的施洗仪式，就真能洗去罪恶感吗？
很显然，对接受洗礼的那位Booker DeWitt来说，完全不能
即使他改名叫做Zachary Hale Comstock，重新做人
他仍然无法抛去屠杀族人的阴影
宗教无法给他解脱，他却从种族主义里找到了出路
在英雄纪念馆里的展览布景、雕像，说明了他开始扭曲原有的价值观
他开始相信白人优越至上的论调，把那些被屠杀的族人想象成野兽
一段Comstock的录音说到：
「.....只有在我烧死那些印地安女人的时候，我才感到军中的战友们把我当成兄弟看待......」
Comstock越来越偏激，在义和团事件中
他对于中国人绑架伤害美国的虔诚基督徒感到怒不可遏
这让他直接用Columbia的优势科技火力毁灭了整个北京
（当然在他扭曲的眼中，中国人和美洲原住民一样，都是野兽）
这是让他再也无法回头的转折点
原本他还是个积极参与政治的美国人
但这个轰炸报复成为重大外交事件，美国政府公开谴责他的暴力
Comstock立刻率领Columbia脱离美国联邦
某种程度上，他和3K党站在了同一阵线
Columbia有大量的3K党众出没
那些会使用乌鸦瞬移的敌人，摆明了就是3K党徒的头套形象
把解放黑奴的林肯画成头上长角的恶魔
但Comstock不认为自己是邪恶的
所有种族主义的信奉者都不会认为自己是邪恶的
纳粹屠杀犹太人，认为那是在消灭害虫，净化世界
美国南方地主奴役黑人，却认为这是恩赐，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
种族歧视说起来好像很遥远，其实它就根深蒂固在你我心中
Comstock开始深信他所创造的Columbia才是唯一的天堂，消灭地面的罪恶是他的使命
就算他接触了最尖端的科学技术
他的偏激信仰也没有因此稍减
甚至反而更加深了他自认为是救世主的信念
在某一段录音中他说：
「在我洗净罪孽获得重生后，另一个时空里的我会怎么样呢，他会因此而消失吗？
......或者.......他就那样满身罪恶的活着？」
对Comstock来说，他是在消灭满身罪恶的Booker
他是为了守护他的天堂子民，就算牺牲也在所不惜
Comstock完全不认为自己在犯罪，他是个狂热的殉道者
4.宽恕与轮回
一定有不少玩家好奇，Bioshock Infinite把基督信仰描写得这么不堪
难道不会被基督徒抗议吗？
一切罪恶的根源竟然是「受洗」！？
制作人Ken Levine是个无神论者
在某次受访时他被问到游戏里关于宗教的敏感议题
他提到，开发团队里的一位基督徒在试玩了某个场景后
立刻向他提出了辞呈
但Ken Levine认为他是个有才华的好人，不希望他走
于是两人展开了一次长谈
经过这次谈话，他在剧本中加入了新的概念—宽恕
「谁没犯过希望能被原谅的错呢？」在访谈中他这样回答
简短回顾一下游戏剧情：
Booker在大屠杀事件后意志消沈，靠酗酒和赌博来麻痹自己
很显然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反而让自己的生活越来越糟糕
第一次搭飞船逃离时，Booker哄骗Elizabeth要带她去巴黎，结果被打晕
这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谎言绝对是行不通的（而且不要以为年轻女孩都很好骗）
之后和Vox革命份子交涉
在没革命成功的时空，Booker当然就是失败告终
在革命成功的时空却也不一定能活着把Elizabeth救走
就算你革命成功又活了下来，Vox却又为了别的理由要杀你了
即便你没被Vox杀死，终究还是会被无敌的Songbird打下来
这告诉你，战争也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不但不可行，而且还是一条极为残酷的道路
（这位在革命战争中被Vox杀死的Handyman，身上的录音档有着游戏中最悲伤的故事）
于是两位主角设法进入Comstock的宅子要寻找操控Songbird的方法
却被Comstock在墓园设下的机关挡住
面对杀不死的Lady Comstock怨灵，靠武力也一点用都没有
好在有Lutece二人组提示你，必须透过三个时空的事件重新认识Lady Comstock
最后让Elizabeth抛开了心中的恨
在两个灵魂的互相宽恕之后，终于获得进展
到这里，游戏的主题已经点了出来—宽恕
唯有放下仇恨，真正去理解彼此，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突破Songbird这一关
Elizabeth又被抓了回去
这次却是高龄92岁的Elizabeth帮助你突破了困境（图片中楼顶的广告广告牌说明这是1984年）
她真心的后悔自己造成的这一切，用最后的力气把你从时空中拉过来
给了你操纵Songbird的方法，希望你能回去挽回一切
第二重要的主题在这里被点了出来—忏悔
只有诚实面对自己犯下的错，才能真正悔改
你回到了1912年，回到Elizabeth将被执行手术的前夕
回想一下开场Lutece身上黑板的纪录
你已经是时空循环中第123个被找去改写未来的Booker了
这次你杀进了Comstock的旗舰，他却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因为，你杀不杀眼前的这个Comstock已经不是重点，无论他死或活
已经有122个不同时空中的Comstock早就完成了志业
这122个时空又会各自发展出无限个由他的意志主宰的时空
每一点星光就是一座灯塔
每一座灯塔就是一个世界
你如何杀得尽这无限个Comstock主宰的世界？
这开始有些佛教轮回的味道了
......众生在永无止尽的苦难中轮回
你若不能悟道，就永远在轮回中打转
脱离轮回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游戏给了你一个看起来很基督教的回答
Elizabeth带你穿越了不同时间点
让你重新记起/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最后Booker没有再逃避，也没有再找理由自欺欺人
他就这样平静的让Elizabeth把自己溺死
这是一次真正的洗礼
伴随他而来的那些罪恶终于真正被洗净
Booker清偿了他身上的（血）债
因果业报，这是佛教中的概念
在制作人员名单后的重生
又象征着耶稣牺牲自己，替众生洗净世上罪孽，最后获得重生
仔细想想
这第123位Booker和前面122位的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
Lutece二人组总是在Booker将失败时现身给提示
那为什么还会失败了122次？
在救出了手术室的Elizabeth之后
Booker说：「别管这一切了，我们去巴黎吧。」
（或许真有几十位Booker就这样去了巴黎终老一生）
在进入最后一座灯塔之前，Booker满腔愤怒地想要杀死未出世的Comstock
Elizabeth按住了他的手，问道「你真的想这样做吗？」
（或许也有几十位Booker在这里放弃了，回到纽约去结束一生）
最后站在溪水里，当Booker终于得知Comstock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仍然可以挣扎，可以逃避
「不！Comstock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我无关！」
（或许另有几十位Booker挣扎离开Elizabeth，回纽约去过完他平凡的一生）
但第123位Booker没有逃离
或许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多血债，就这样死了也好
或许那一瞬间他真被激发出了悲悯众生的大爱，他真愿意牺牲自己去交换无数世界里的生命
或许两种情绪兼而有之
无论如何，他用自己的生命洗净了所有罪孽
不管是不是他犯的错，他一并用自己的生命，替众生偿还了
关键不是杀掉什么敌人，或是逃到什么地方
不管你杀了谁，逃到哪，罪恶永远都会存在
只有这份真心忏悔并愿意牺牲的大爱精神才能解脱苦难
这是Lutece两位科学家始终没能预见到的关键
很有science/conscience（科学/良心）辩证意味
“Science without conscience is the souls perdition.” ― François Rabelais
（缺乏良知的科学就是灵魂的灭亡）
Lutece二人组一直喋喋不休地辩论关于逻辑上的问题
但最后Booker用来扭转一切的，是他们缺乏的大爱和良知
Bioshock Infinite不只是一个关于平行世界的科幻游戏
它是一则关于宽恕、忏悔和救赎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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